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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黑的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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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大侠是我高中时代的好朋友,当时风华、祝子、还有王冰,构成了我们班上显赫的小集团。论学习,第一名基本上在我和郭大侠中交替产生。论文学,风华当时已经是名声响亮的少年诗人,我们几个是学校“芦芽文学社”(取“蒌蒿遍地芦芽短”之意)的核心成员。论才艺,祝子的吟唱迷倒半个县城,王冰的歌声迷倒另外半个县城,外加城关的屠宰厂。

像所有同时代的少男少女一样,我们全都怀春不遇。单相思此起彼伏,关系错综复杂。郭大侠喜欢上班上最帅的男生小东,我和王冰同时喜欢上郭大侠的邻居小方,就在我和王冰约好到徒骇河畔通过决斗决定小方的归属之时,风华气喘吁吁跑来告诉我们:先别打!小东和小方好上了!

此后,只见郭大侠情绪低落。她把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投入到一本《新英汉词典》中,我曾亲眼目睹她背诵这本词典,已经背到了Y,后来才知道她是从后往前倒着背的。

昨晚郭大侠在twitter上忽然写了这样一段话:“青春期的苦痛与挣扎,现在想来仍觉不堪回首。如果可以自由选择,我不愿意回到年轻时期,而宁愿做眼下这个心平气和的中年人。”

这让我大为吃惊,因为她从来都没有对我,以及对我们任何一个共同的好朋友讲过。

亲爱的,原来你的青春也在最黑的夜中度过。

要理解郭大侠的青春挣扎,必须交代一下时代背景和环境。我们所处的时代,是中国刚刚启蒙开化之时,所在的小镇,是一个山东北部的小县城。任何女孩在这个地方成长,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此地重男轻女,礼数周全,规矩众多,人们特别看重家族的荣誉。而家族荣誉的一半维系在这家女孩的表现上。一旦女孩被熟人指摘,这家人就会觉得特别丢脸。

作为女孩的郭大侠,必须每天准时回家,走同样的路线,并且与女伴同行。她不能跟男生在路上说笑,更不能打闹。一旦回家,不准随便出门,即使周末也不例外。记得有一年秋天,为了一起到田野里看月亮,我们动用了祝子的关系(他论辈份要管郭大侠叫老姑),由我做保人(我是班上出名的好学生、颇得郭大侠妈妈的信任),并由小方做陪伴,才把郭大侠从家里拽出来。

而一旦郭大侠这样的姑娘陷入青春期的躁动,那意味着她只能一个人孤零零面对黑夜。对家人不能说,那是多么丢脸。对老师不屑说,他们不配听到。对朋友更不愿说,同学少年都不贱,谁也不想把自己最软弱无助的一面展现在伙伴面前。唯一的办法,就是自己傻扛着。

作为男人,我们有个优势,那就是可以用反社会行为来发泄。王冰,曾经领着我和风华,在月圆之夜,拿着从食堂要来的一块生肉、一条绳子,一个钩子,漫山遍野去钓狗。因为据说狗吞下肉和钩子之后,会被我们牵着默默地走,直到累死为止。我们仨跑了大半夜,连个狗毛也没见着。最后王冰很不好意思,说,要不把我们家养的狗骗出来让你们钓吧。

我们还有一个更彻底的发泄方式,喝酒。郭大侠应该记得,有一年和祝子,我们三个一起喝酒,我内心抑郁,只求一醉。钻到床底下,无论谁叫我,我都用英语大喊:“I want to die!”

然而,郭大侠是个女孩,她几乎没有渠道发泄。除了对我们几个伙伴发点小脾气,她内心深深的焦虑,只能自己默默消化。

我想起我的另外一位红颜知己,她在寄给我的明信片上曾经写过的一句话:“最黑最黑的夜,只能自己一个人去面对。”现在,我猛然理解了她这句话。是的,当她面对黑夜的时候,我并不在那里。当然我在那里也没用。

如今,我们已经度过重重劫火,回首往昔,不再有那么多不安与抑郁。现在也有焦虑,但那大多是自己选择的,而非不可避免的。青春期的黑暗终于过去了,天地逐渐澄明。我们庆幸,自己能从险象环生的丛林中走出来。也只有在今天,我们才能打开心灵的密室,向老友讲述当时在黑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我靠,怎么不早说?我当时跟你一样,快愁死了,快吓死了。如果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隐瞒该多好,都说出来该多好!哪里有什么过不去的黑夜?不过都是孤独的幻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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