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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中国在梁庄》:质胜于文的乡村特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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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读梁鸿写的《中国在梁庄》,我得承认,喜欢了美国非虚构作品的文风,再来看中国人写的纪实,真是一种痛苦的折磨。

梁鸿的问题在于,叙事不分轻重缓急,动辄穿插抒情回忆,缺乏非虚构作品最重要的要素:画面感,行文老实巴交,丝毫没有幽默感。

非虚构作品的第一段太重要了,它直接决定了整篇的基调,也让读者做出判断,值不值得继续读下去。何伟《江城》开篇是这样写的:“我乘慢船从重庆顺流下到涪陵。这是1996年八月末的一个暖晴之夜,幽暗的星光在头顶闪烁,黑漆漆的杨子江面上竟无反光。”

再看《梁庄》开头:“昨夜几乎没有睡觉。火车的颠簸使得才三岁两个月的儿子睡得不踏实,稍不舒服他就把胳膊抡起来,翻几个来回。怕他摔下去,我躺在他的脚头⋯⋯”够了,作为一部记叙梁庄变迁的非虚构作品,第一句就决定了它的格局不大。接下来一通天人合一的乱抒情,倒胃。

是艰涩的文笔,女文科生的抒情,啰嗦的结构,都无法掩盖这本书的价值,它太真实,太残酷了,揭示了一个被媒体忽略,被喉舌掩盖,被电视剧粉饰的社会主义真农村!

如果为《梁庄》这本书提取关键词的话,死是其中之一。作者的爷爷在养老院被饿死,60年代大饥荒,梁庄死了六、七十人。这笔帐跟3000万人饿死的账目一起,至今还记在自然灾害头上。

梁庄有三大家族,分别是韩,梁,王。韩家书香门第,曾经出国开封大学毕业的国民党官员,1951年,任乡亲求情,依然被共产党给毙了。其家眷见大势已去,一起上吊死了,死之前吃了油旋馍。村里人本来挺难过的,一看她们吃的油旋馍,立即骂起来。

1962年,作者的父亲弄了些碎烟叶,挑着担子到山里去换了些粮食,到了邻县,粮食被政府给没收了。“我哭了一路,两手空空,半夜就赶回来,你妈也没怨我。” –哭了一路,两手空空,这八个字让人看了痛彻肺腑。

梁鸿在第二章啰里啰嗦讲了村里河流的污染问题,还采访了当地水利局局长。基层官员对污染和发展的关系的理解,被我们县以前的县太爷给说尽了。面对反对他上马皮革城的下属,他反问:“你们谁在县委大院里养猪?没有吧。但是农民就会在自家院子里养。不但在院子里养,还在屋子里养。为什么?一个字:穷。穷怕脏行吗?脱贫就不能爱干净!皮革城上马上定了!”这个皮革城成为我家乡现在一大公害,空气水都给污染了。

梁庄发生离奇强奸案,82岁老太太被少年先杀后奸。但这并不是重点,书中提到,公安局为了命案必破,提审村里两个老光棍,结果这两个人“神经”了。可怕的真相,潜伏于中断的因果关系链条里。公安用了什么手段,让无辜者精神失常,书中一句都没有提。

需要表扬一下梁鸿追求真相的执着,她采访了强奸命案的当事人,甚至到看守所见到了罪犯本人。但是,她接着写到:“我又能问些什么?一切的询问都是苍白的⋯⋯”真服了这位姑奶奶!既然已经见到了当事人,为什么不问对问题呢?不过,从选材上讲,作者采访方向错了,这样一桩惨绝人寰的丑陋案件,没有任何新闻美感,应该采访公安局,怎么让两个老光棍精神失常的。

梁庄的小学,被改成了养猪场,学校围墙上标语也从“梁庄小学,教书育人”改成了“梁庄猪场,教书育人”。这是这本书唯一的幽默之处。

本书第四章,打工青年毅志的口述实录血腥而震撼。他揭露了这个社会平静表面下面的残酷真相。他在北京倒火车票,被收容遣送,警察打他,“犯人”打他,武警也打他,他最后被倒买到砖窑厂,成为奴工,被人看管,遭受毒打。他拼了命逃脱出来,发誓再也不去北京。

梁鸿这本书反应了一个基本事实,也印证了我春节回家见闻所得出的判断,农村的意外死亡率很高,并且绝大部分都是由于车祸造成的。酒后驾车,胡乱行驶,乱穿马路,形形色色的道路违法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世界上最大的由钢铁橡胶组成的生死丛林。在农村,活着就是奇迹

农村人很现实,人死了,哭归哭,考虑最多的还是钱的问题。要求偿命也罢,护尸不火化也罢,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钱。什么正义,报复,都是虚的,钱是最紧要的,并且获得赔偿越高,越能得到村民尊重。

乡村一点都不浪漫,乡村是一个充满仇恨的地方。无论谁统治,无论什么制度,这种根深蒂固的仇恨,都不会消除。这是我对中国农村的认识和理解。

乡村里的暴力,埋藏与血亲冲突之中,也隐藏在资源匮乏的争夺里,更根植于人性的蒙昧与残忍中,作者的父亲,文革期间,屡遭批斗,经常被打得浑身是血。人性在这里毫无市场,他向打人者的母亲求情,对方心软了,但打人者说:“就是要打死他,好扬扬威!”

梁庄这本书的一大特点是“麻木现实主义”,村民似乎全都自生自灭,任何灾祸遭际,都是天命使然,政府始终不在场,也不需要负任何责任。

作者梁鸿在村中的实际调查发现,农民对现状满意度很高,尤其对合作医疗,赞不绝口。正如一位老人所说:“早晚都穿得跟客人一样⋯⋯坐在家里,南京北京,国内国外,都了解。各种只是在电视里都能学到,看到,当然高兴。”

越看梁鸿的《中国在梁庄》,就越怀念何伟的寻路三岔村,这不仅是两种写作风格的差异,还是两个世界的差异。当何伟带着魏嘉去医院看病,与中国冷漠残酷的医疗体制发生正面冲突的时候,这本书的意义已经超越了报道,超越了纪实,而是一出古典英雄剧,引发恐惧与怜悯。

而在《梁庄》之中,看得见死亡,看得见苦痛,但唯独缺乏这种古希腊悲剧感。确切地说,梁鸿没有抓住能够引起人恐惧和怜悯的东西,尽管有这样的素材和动机,但都在作者琐碎的陈述中,轻轻漏过了。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说,不懂古希腊悲剧,莫谈非虚构写作。

《中国在梁庄》看完了,没有感动,只有感喟。这本书把一个琐碎但真实的农村原原本本呈现于读者面前,内容缺乏剪裁,结构比较凌乱,但她做了很多人没有做过的事,已经十分难得。要想了解当代中国农村的话,这将是一本绕不过去的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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