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欲望闪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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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夜我要带你走进我的少年,我的乡村。这个故事的主人公,是我少年时代的朋友,他叫……按我写博的规矩,肯定要给他编一个名字,但是今天不知怎么了,当我敲 下一个假名字,我的舌头打结了,我的手指僵硬了。看来,有些事实是不能杜撰的,包括一个小小的名字。假如他不叫那个名字,也许会有另外一种命运。

他叫穆兰军。

虽 然我们都上初二,但穆兰军看上去完全是个成年小伙子,这也不奇怪,他比我大三岁。我俩为什么成为朋友,我至今仍然没弄明白,我们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中的 人。他家穷得让我不敢大声说话,生怕把歪歪斜斜的老房子震倒,这是我在他家做客那天发现的。那天我吃了这辈子最难吃的菜,他娘从地里摘了一只西葫芦炒了, 招待我这个恐怕是多年来他们家唯一的客人,在焦糊的菜里,我吃出一个烟头。

吃完饭,穆兰军非留我住下。可能是他觉得自己家寒碜,就把我安排到他一个亲戚家新盖的瓦房里。他留给我一只手电。

半 夜,我被呼啸的风声和雷声吵醒。一个闪电,我隐约看到墙上一幅画。又一个闪电,我在画上仿佛看到了什么。我举起手电,向那面墙照去。昏黄的光晕中,我看到 大半个乳房。是的,饱满深情的乳房。另外一小半,被一个贪吃的婴儿的脸遮住。手电再往上移,我看到了一排斩钉截铁的大字:“母乳喂养好!”

那一夜令我心跳耳热,就是从那以后,我夜里频繁遗精,把宿舍里的床单,活生生给蜡染成一张世界政区图。操,操,我学坏了,我内疚,我自责,我暗暗地无地自容。

说到这里,我不能不感激80年代中国,感激那种使劲儿把人往上拔高的教育体系,所有夜晚见不得人的念头,一旦曝晒在校园里社会主义思想的阳光下,都被彻底消毒了。

当 我跟青春期蠢蠢欲动的荷尔蒙战斗的时候,穆兰军却在跟机械斗争。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只生锈的海鸥相机,还有一瓶显影液。在集体宿舍里,他每天对着一本说 明书摆弄那架破相机,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洗出的任何一张照片。只见他经常出没在黄昏的田间河边,蹲好马步,虔诚地举起相机,手颤巍巍地按动快门,咔哒。

咔哒,咔哒声中,时间很快过去了大半年。有一天晚上,学校放露天电影,是《小街》,我对这部电影已经没有了印象,只记得里面的女演员叫张瑜。

等电影散场之后,所有的人都走光了,只剩下我俩和一张孤零零的凳子。我抬头看远处,地平线上有一阵阵昏黄的闪光。我催穆兰军,要下雨了,快走!却发现他有些不对劲,原来他低头在哭。

你哭啥?

我在想,啥时候我们也能过上那样的生活?

我知道他说的那样的生活,是《小街》里的生活。那种干净、新奇、充满无限可能性的生活。不像我们的祖辈乡亲,一辈子的道路不过是从家门口通向村外的坟头。

咋不能?我用老师惯常教育我们的口吻对他说,只要我们好好读书,就能跳出农门,别说那种生活了,我们还会太阳岛上度假,在哈尔滨的夏天游泳,在长安街的林荫大道上散步,坐女司机开的无轨电车,在红星无线电厂跟女技术员一起搞技术革新?

一听到女司机和女技术员,穆兰军马上高兴起来。那个年代,我们高兴的时候都喜欢谈志愿和理想。这次也不例外,他问我的理想是什么,我说,我想当个植物学家,让玉米上也长出珍贵的玲芝和喉头菇(喉头菇是在《植物学》插页彩图上发现的)。你呢?

望着天边跃跃欲试的闪电,他忽然说:我想当个电影家,我要拍一部电影,我的电影里没有人物,只有闪电。

只有闪电?我很诧异,你要拍科技教育片吗?

我也不知道叫啥,反正只有闪电,山顶上的闪电,峡谷里的闪电,平原上的闪电,大海里的闪电,沙漠里的闪电,亚非拉美三大洲的闪电,南极洲的闪电……

南极洲没有闪电。我纠正他。

那我就用北京饭店那么高的高压电池,一边接上正极,一边接上负极,两根电线一碰……

仿佛老天有意配合,我看到天边果然闪过一道蓝幽幽的闪电。

那你的闪电有多大,比刚才那个大吗?

比那个还要大一万万倍,南极的天都会被劈成两半。

那时我还不知道有恐怖分子一词,但对于这种破坏地球的行为很担忧。

我会把这个大闪电拍下来,放在我电影的最后。

我哈哈笑起来,这种电影谁看啊?还不如看祖国新貌呢。

他一脸严肃,我才不希罕你们看。我要找一间比人民大会堂还大电影院,电影院里只坐着两个人。

你和我吗?我心中一喜,想,这小子还算够朋友。

不,你不喜欢看。我,我,要是有可能的话……算了,不说了。他忽然羞怯起来。

快说,你跟谁呀?

要是有可能的话,我想,我想请张瑜。

张瑜,哈哈哈哈。我乐得前仰后合,那我还请陈冲一起游泳呢。

不跟你说了,他生气地搬起凳子,走了。

我的记忆的胶片到这里中断了一下,马上跳往下一段。

后来我顺利考上了重点高中,而他考中专未果,继续复读,我俩的关系就这么断了。

大约到了大三,我回家过年,参加一个初中同学会。席间,一个同学很兴奋地问,你们还记得穆兰军吗?

记得,记得,我们齐声说。

他进去了。

我们都知道进去了是什么意思,忙问那个同学究竟。

同学说。他复读了一年,还是没考上中专。结果就出事了。同学故意不看我们询问的目光,半天才说,听说跟他堂嫂子搞上了……反正闹得满村里人都知道了。后来,他偷高压线,就被抓住了。

在大家的叹息痛斥中,觥筹交错的人影变得模糊,我眼前又浮现出手电光里那个宣传画上的乳房。穆兰军肯定看见过那个乳房,他看得肯定比我仔细,莫非?一次次重复刺激,让他喜欢上了哺乳期的妇女,情急之下找到了他的堂嫂子。

那么他偷电线干吗?难道为了制造闪电吗,不会,那闪电,连同那部从不存在的电影是献给张瑜的。

有一年,在一次明星见面会上,我见到了张瑜。张瑜已经老了,但透过岁月的窗帘,依稀可见当年的俏皮的笑容。望着台上的张瑜,我想起了穆兰军。

我 仿佛看到,在一间比人民大会堂更大的电影放映厅里,只有两个人,巨大的银幕,像大瀑布一样垂下来。穆兰军穿了一身晚礼服,他来到张瑜身边,深深鞠了一躬, 然后掰下了电影放映机的开关。各式各样的闪电一起闪烁,那是穆兰军冒着生命危险献给心中女神的礼物。白雪皑皑,企鹅滚滚的南极,屹立着北京饭店一样大的蓄 电池,一双手举着两根电线,电线连着正极和负极,电线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……张瑜惊讶地长大了嘴巴。

只听,一阵无限大的轰鸣,天空被闪电劈裂……

这个时候,我少年的同学穆兰军,未曾与堂嫂私通的穆兰军,没有偷过电线的穆兰军,在张瑜依旧粉红的脸颊上,轻轻印上了一个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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