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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听见呜咽的风刮过故乡的房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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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从遥远的故乡来到我住的城市,帮我们照看儿子。自从大学毕业以来,第一次跟她在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。偶尔陪她一起出去散步,听她讲起故乡发生的各种奇事,那些不被报道、湮没在风中的故事,经过她朴素的描述,变成一场场悲惨的戏剧,默默地上演,默默地落幕。

故事从我的大伯母讲起。她和大伯没有生育,从贫困的盐碱滩的一户人家领养了一个刚刚满月的女儿。乡下养孩子跟养狗养猫养猪一样,哪舍得用尿布?每一个婴儿都穿“土裤”,土裤并不是裤子,而是一个大口袋。里面装着从田野里取来的、在锅里炒过的细砂土,把婴儿往里一戳,拉屎撒尿都在里面。有一天晚上,大伯母发现女儿要拉屎,突发奇想,直接叫黄狗来舔。黄狗跳起一口,咬到婴儿的屁股上,鲜血直流。大伯母四下看看,发现大伯没在身边,就装作什么也没发生,把婴儿插回到土裤里。没有打狂犬疫苗,也没有打破伤风,甚至连伤口都没有处理,过了一段时间,婴儿的屁股自己长好了。现在这个女儿已经出嫁,对大伯母十分孝顺。

大伯母并不是我们家乡照顾孩子最差的。有一个不到六十岁的农村老太太,外孙来住姥姥家,忽然感冒了。老太太一摸他头顶发烧,想起家里还有一袋感冒冲剂,就在黑灯瞎火中找了来。看也没看就给外孙泡上,灌了下去。没过一会,外孙口吐白沫,挣扎了两下就死了。原来老太太喂的是老鼠药。乡里乡亲知道这个悲剧,无不叹息,但也暗暗议论说:“幸亏是姥姥把孩子给毒死的,这要是奶奶毒死的,儿媳妇非跟她拼命不可。”

村民的议论不是无缘无故的。临村,有一个老奶奶,带着孙子到县城,突然斜刺里冲过来一辆面包车,老奶奶奋不顾身挡在小孙子身前,无奈车速太快,二人立扑,身亡。在老奶奶发丧那一天,儿媳妇没有出现。虽然婆婆为孙舍命,但依然得不到原谅。不过村民们说,幸亏老婆婆也死了,否则儿媳妇绝饶不了她。

在我的家乡,有一个古老的传统,中老年妇女喜欢把婴儿紧紧地包成一个粽子,尤其是冬天,孩子被裹到一个铺盖卷里。我们村里一个糊涂老太,到3公里外的县医院去接出院的刚足月的小孙女,把她紧紧地用被褥包了一圈又一圈。抱回家解开铺盖卷一看,孩子已经满脸通紫,口吐白沫,窒息死亡。原来,这个老太太由于把孩子包得太严,自己也分不清哪边是头,哪边是脚,她一直把孩子头朝下抱着走了一个多小时,最终,酿成惨剧。

跟中国学多地方一样,在我的家乡,身为农民即意味着终身劳作,哪怕老了也不例外。即便不下地干活,也要承担起隔代照看孩子的义务。每个人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,也不管老人们佝偻着腰抱着孩子是多么艰难。老年人缺乏必要的科学知识,加上年老体衰,注意力分散,反应迟缓,这种情况下,带小孩常出意外就一点也不意外了。农民的晚年,绝不是安度,而是危度。

在我种冬枣的舅舅家的邻村,有一条河,河上有一座年久失修的桥,桥面很窄,栏杆已经烂掉。有一天,一个70多岁的老太太抱着孙子到村口玩,桥上过来一辆运棉花的车,老太太向后退着给车让路,一脚踩空仰面掉到河里。这一切太突然,运棉车没有发现。直到傍晚,老太太的儿子看母亲带着孩子没有回来,就出门来找,最后在河里发现了她俩,老太太淹死了,怀里还紧紧抱着小孙子。

我问:“小孙子活下来了?”

母亲叹了口气,“没有,也淹死了。”

村民们注意到,老太太发丧,儿媳没有参加。此后,儿媳又给这家人生了两个女儿,一个儿子。不幸的是,这小儿子是个傻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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