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萨拉-凯恩的《摧毁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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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少有作品能在我脑海中萦绕。说“萦绕”其实不够准确,应该说“haunting”,在英文里,闹鬼也是同一个词。

多年以前,我看《百年孤独》,夜里梦到了小说中的场景。上个月,我梦到了自己在导演《麦克白》。昨夜,huanting我的另外一本书《萨拉-凯恩戏剧集》(免费广告:到当当网去买这本书)。

萨拉-凯恩(Sarah Cane)1971年出生,1999年自杀。在世间短短的28个春秋,她留下了5个剧本。我和她几乎同龄,到现在只写了一个烂剧本。可见人跟人真的不一样。不过话说回来,她要是生在中国,除非把戏剧当成业余爱好,否则早就饿死了。不过话又说回来,也许那样她就不会患上著名的抑郁症了。

90年代,英国的戏剧评论家们感慨,英国的剧坛太乏味了,没有激发戏剧界活力的作品问世。话音刚落,萨拉就完成了她的《摧毁》(Blasted)。这出戏1995年在伦敦上演,随后引来了剧烈的争议和批评。

当时间大片地向我飘过来,我在安静的咖啡厅里读《摧毁》,忘掉了置身幸福的云团,我被震慑住了!这是一部直面暴力的作品。一说起暴力,我们一般就想到打斗、流血、酷刑、死亡,但这类内容如今充斥于媒体和影视之中,已经丧失了它们的残酷性,有的甚至还为我们提供了娱乐功能。但是,《摧毁》不一样,它带来的是真正的暴力摧毁。强奸、鸡奸、吸食眼珠、吃死婴……这些写成文字已足以让人脊背发凉,真不知道呈现在小剧场的舞台上,会怎样摄人心魄。

有一天夜里跟王小街涮火锅,谈到电影《南京》,他说有一个细节在haunting他。一个小女孩为了救爷爷,任凭日军强暴。我们谈到了残酷与暴力的不可理喻和人类理性的局限。读萨拉的剧本,我找到了一种解释。在她看来,面对暴力有三种人,旁观者、施暴者和受害者。一般来说,我们认为这三者是分离的。就像看南京大屠杀,我们选取的身份是一个旁观者。在旁观者的眼睛里,暴力是令人震惊的,施暴者是令人痛恨的,而受害者往往是令人怜悯的。但是,萨拉却在《摧毁》中向我们揭示了一个可怕的真相:这三者有很可能是统一体。剧中的老男人伊安就是这样一个人,他是小报老记,总是旁观别人的痛苦,以至于麻木;他趁女主人公凯特昏厥的时候,强奸了她;但是他又被士兵鸡奸,而且眼珠被吸食。

当世界沉寂下来,伴随着灯暗灯亮,有一段蒙太奇式的舞台画面。

伊安在用双手扼颈自杀 伊安在拉屎,然后摸索着报纸擦拭 伊安在歇斯底里地大笑 伊安在做恶梦 伊安在哭号,流着大颗的血泪。他紧搂着士兵的尸体寻求慰藉 伊安饥饿而虚弱,躺着一动不动 伊安扯开了十字架,双手挖入地板之下把婴儿尸体扒出来 他吃死婴 他将吃剩的死婴放回襁褓,把襁褓塞回洞里 稍顿,他爬入洞中躺下,将头伸出地板 他迷离欲死,似乎已得解脱 下起了大雨,雨水透过屋顶浇在他身上 伊安:妈的

在古典悲剧里,死亡总是男女主角最好的解脱。哪怕是罪大恶极的人,死都是一种圆满,也是一种尊严。就像《奥斯罗》里的坏蛋伊阿古面对被处死前的审问,也毫不在乎地说:What you know, you know. 但在萨拉-凯恩的戏剧中,死亡连这点最后的功能也丧失了。人必须活下去,身中世界恐怖的弹片,毫无尊严地活下去。

但是,萨拉-凯恩自己选择了解脱。在完成了她最后一部作品《4:48:精神崩溃》之后一个礼拜,她服下大量抗抑郁药和安眠药,在医院中被救活后,又用鞋带上吊自杀。

她无法像自己作品中的人物一样,面对生存的极致困境,骂一声:“Fuck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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