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网志 > 在母亲追思会上的发言:纪念杨官琴女士

在母亲追思会上的发言:纪念杨官琴女士

Publish:

【开场祷告】(by 季弟兄)

亲爱的天父,我们感谢你赐下永生的应许。《圣经》约翰福音14章1-3节的经文告诉我们:“你们心里不要忧愁,你们信神,也当信我。在我父的家里有许多住处。”天父,求你用属天的平安、安慰在场的每一位,特别是杨官琴女士的家人,使他们确信所爱的亲人已在你的怀中得享安息。奉主耶稣基督的名求,阿们。

在 2025 年 12 月 19 日母亲追思会上的发言

by 王佩

各位尊敬的来宾, 各位挚爱亲朋, 家人们、我的孩子们:

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地聚集,为的是纪念我的母亲——一位普通的家庭主妇,一位贤德的妻子,一位慈爱的母亲、奶奶、姥姥、伯母、婶子、舅妈、姑姑、嫂子、姐妹,等等。

社会赋予了她很多很多的身份与称呼,却很少有人以独立的个体身份称呼她为“女士”。所以在这里,我称呼她为杨官琴女士。

杨官琴女士,1947年1月11日出生于山东省沾化县富国公社杨家庄子。

虽然世代务农,但在当时,也算是村里的望族。因为她的父亲——也就是我的姥爷——是抗美援朝退伍军人,在抗美援朝战争中身负一级伤残,国家每年都会给他一些微小的补贴。

但他也因此患上了现在我才知道叫PTSD的病,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。战争创伤使他整日酗酒。

我母亲杨官琴姊妹四个:三个女孩,一个男孩。在那个年代,普遍没钱上学,姥爷却供她读到了晚小毕业。晚小就是那个时候叫“完成小学”,相当于现在的小学毕业、接近初中预备阶段。那个时候已是女性中的高学历了,尤其在她的同村。

1958到1960年的大饥荒年代,是我母亲经常回忆的一段历史。对于发生在大跃进期间的这场惨剧,见诸我们现在的县志记载。

我有一个同学,同班同学是经济学家,叫郭彦儒。他怀疑县志记载的数字也被大幅度缩水了。这段历史更存在于上一辈人的记忆之中。

我就经常听杨官琴女士讲起这段历史:在家乡,1959到1963年这四年叫做“挨饿的时代”。而造成这场灾难的原因,大部分历史学家现在公认是人祸而不是天灾。

有一年春节回家,我跟舅舅聊起这段历史。他告诉我,我母亲所在的村子杨家庄子之所以饿死人,完全是因为当时的大队支书蛮干胡来造成的。

本来我姥姥家的村庄耕地面积虽然不肥沃,但人均面积足够大。哪怕搞人民公社,哪怕庄稼烂到地里不收,也不会存在饿死人的问题。

然而这个时候上面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:让杨家庄子和隔壁的村(就是现在叫东阳的那个村)合并。而杨家庄子的大队书记为了取悦公社领导,同时也为了自己积攒个人资本、往上爬,竟然擅自做主把1400亩土地白白地划给了林村。当时就有“丧权辱国”之说。

结果灾难逼近的时候,土地面积减少,本来可以避免的人间惨剧也在姥姥的村里发生了。

在那“一口食物决定人生死”的日子里,最能见证人性。杨官琴女士就遇到过这样一件事:

当时她家里虽然没有断粮,但也只能吃到粗茶淡饭,勉强度日而已。那时她大约十二岁左右,睡在同村一个嫂子家里。

有一天,嫂子对她说:“我留了东西,你自己去看吧。”

杨官琴女士揭开锅,一阵浓香飘来:原来是一碗羊骨头、羊头肉炖的菜汤。原来这家人花了五毛钱(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)买了一个羊头,掺上野菜做了一锅汤,最后剩了一碗给她。

直到今天,直到跟我说起这件事情的那天,她回忆起来依然认为那是她一生中吃过的最香最香的一顿饭。

但是奇怪的是,她这辈子从来不再吃羊肉。可她又觉得那顿羊肉,是她吃到的最好的一顿饭。

每到过年过节,她都会带着礼物去看望这位嫂子,直到这位嫂子过世为止。

我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:知恩图报;同时,她生性善良中又带着那么一点刚强和锋芒。

这里要说一说我故乡的生存状况。在那个年代,在我的故乡,生存环境非常恶劣,尤其对于女性来说,是一个极其残酷的环境。

从我七岁时期到十八岁离开乡村,我们村发生的自杀事件不下十余起。有的人是为了自证清白,有的是因为家庭矛盾,也有的人是灰心丧气。他们用一根绳、一瓶药结束了一生。

不幸的是,我母亲也在这样残酷的环境里受过重创。

大约在她二十六七岁的时候,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:她的母亲——也就是我的姥姥——因为跟村里一个妇女起了争执,被恶毒羞辱和辱骂。

而正如刚才所说,她的丈夫——也就是我的姥爷——因战争创伤几乎每天都在喝醉的状态,根本撑不起这个家。那时家里唯一的男丁——我的舅舅——尚且年幼,还无法替姥姥出头。

姥姥竟然一念之差,服农药自尽。

这件事情对杨官琴女士的打击,可以说不是致命的,而是深远的。因为从那以后,就有一个念头潜入她的潜意识:她认为自杀是人生的一个选项。

幸运的是,她后来遇到了我爸。自从嫁到我们村里以后,她就过上了幸福的日子——当然不是物质上的幸福,而是因为我们这个家庭也是一个知书达礼的家庭。

我的爷爷曾经是一个老八路。他本来很有希望成为县委书记一级的军官,因为他特别擅长演讲。现在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喜欢演讲,是从我爷爷那里继承来的。

但他有个倔脾气。当年,他发现有人偷仓库里的粮食往外背,执意把那人扭送到上级机关。从此他受到打击报复,被人赶回老家,只能务农。

但是他虽然务农,字写得非常好,而且特别擅长数学,所以在村里的生产队担任会计。他一直认为,应该把家里的男孩——也就是我的父亲和王青的父亲——培养成才,一定要让他们读到高中。当时的高中生,相当于现在至少是本科生。

最后我的父亲终于读完了高中,甚至有一个去当飞行员的机会:各种考试和体检都通过了,但因为阶级成分失去了机会。

我们台湾的朋友可能不明白这是个什么词。但其实我们家既不是富农也不是地主,只是一个中农。中农又分上中农和下中农:只有下中农才是上级当时社会中的精英、被社会团结的对象;中农往往要受到人们的嫌弃和厌恶。

而我母亲嫁到丁家村以来,也没过过几天轻松的日子。

但是我母亲非常勤恳,非常能干。因为她个子比较矮,在原来的村里干同样的重活,别人拿十个工分,她只有八个工分。她不在乎这两个工分,但她觉得受到了侮辱。所以她们村的大队支书和一些人都对她有意见。

到了我们村之后就同工同酬了。另外,我们这个家庭非常尊重女性。无论我的姑姑,还是我的爷爷奶奶,对杨官琴女士都非常爱护、爱护有加。她在这样的环境里得到了很好的呵护,受伤的小心灵也得到了一定的医治。

但是这不能排除生活重担带来的拖累。尤其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,应该是1984到1986年。

当时我的父亲一步登天,考上了公办教师。从民办教师考上公办教师,是一个质的飞跃:在当年意味着跳出了农门,意味着将来有了指望,就像现在考上公务员一样。

但是他要去读 2年的书。这两年,我妈居然一个人扛过来了。

当年我妈要一个人供养三个学生:我爸、我、还有我妹妹。当时王青刚刚出生。这样沉重的家庭负担,我母亲居然一个人全都承担了下来。

所以杨官琴女士是一个特别心灵手巧的人。家里所有孩子的衣服、鞋子,还有夏天穿的睡衣,都是她亲手缝制的。

有时候她闲来无事,已经把远房亲戚的衣服都做完了,没事干就给大院里不认识的人做,以至于大家都知道有一个出名的裁缝,就是杨官琴女士。

她乐于助人,但心里也有一本非常清楚的账。

我这次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,看到她记了很多人情账,全都是人情往来。在中国北方,大家靠互相支撑来渡过各种经济难关:只要家里有大事小情、生病住院,就会有亲戚来送钱。我们不讲礼物,直接送钱。但这个钱迟早要还。

所以一个有才德、聪明的家庭主妇,必须把这些账记得一清二楚。甚至对方送来几瓶奶、多少个鸡蛋,都得记清楚。否则回礼的时候怠慢了别人或者回少了,会被人家笑话。而“笑话”在我们的家乡,是一件绝对不能忍受的事情,人会觉得无比羞愧。

我母亲还有一个我觉得最宝贵的品质:她非常重视知识,也非常尊重知识。虽然她自己读书不多,但她特别知道知识的重要性。

我记得她经常拿我来举例子。小时候她住院,我在医院里也就是打杂而已。但每当有人进病房(病房里住着好多人),我都会站起来,向不认识的人问好,同时把手里的书放下。

有一天来了一位白发老人。老人看到之后心中大喜,对我妈说:“这个小孩将来肯定有出息。我发现他有两个优点:第一,他特别懂礼貌,不认识我也会站起来;第二,他特别喜欢读书。”

很可惜,我辜负了我妈对我的期望,没有多大的本事,无论在德行还是知识上、成就上,都还差得很远。

但从她的一言一行中,我学到了很多。她非常善良,但她的善良不是一种愚蠢的善良,而是一种带些锋芒的善良:她擅长察言观色,也知道一件事情的深浅。

比如小时候那年发大水,来了一位女乞丐,带着孩子到我们家门口。我给了她好几个馒头,还追上去说怕你不够吃,再给你两个。女乞丐非常感动。

第二年她带了几个家里结的小黄瓜来我们家,跟我们认亲,说这个孩子太有礼貌、太善良了,想让两家孩子互认干亲戚(当时叫“干儿子”)。我妈听了之后婉言谢绝。她随后对我说:“湿的我还认不过来呢,我还认干的?”

说明在大事上她是不糊涂的。她这么做也是保护了我的利益。

我没有干妈,这得益于杨官琴女士的聪明和明智。

我简单回忆了她的故事。其实她还有很多很多美好的品质、美好的故事,还没有被传颂。

对我来说,她的离开是一个巨大的、多重的损失。最大的损失是:我是一个作家,而她是我通向这片土地的管道之一,甚至是唯一的管道之一。因为村里的故事——无论过去的、现在的、谁家的轶事——都是她一一复述给我听的。

每个礼拜跟母亲通电话的这几个小时,是我吸取土地上的故事素材的最佳时机。现在她这一走,等于把很多很多的故事、很多很多素材也一起带走了。

古人说:如果一位老人去世,就相当于烧了一所图书馆。对我来说何止是图书馆,简直是烧掉了故宫博物院——我个人的精神财富。

所以我们今天在这里缅怀杨官琴女士。我希望大家没有眼泪,也没有悲伤。因为我觉得她在天堂一定在看着我们,而且她会喜悦,看到我们用这种方式来纪念她。

虽然她走了,但她留下了很多很多宝贵的财富:精神上的、物质上的。更重要的是,她在我们最需要她的时候,给了我们完全的呵护。

我母亲从2025年3月28日检查出肺癌晚期,到2025年11月24日,八个月的时间。不长也不短。但在与癌症斗争的过程中,她表现出非凡的勇气与无私的精神。只要还有一点点精神、还有一点点力气,她总是想着别人,总是说:“回去吧,去睡一觉,不用在这里老看着我。”

直到临终的最后一刻,她依然想着别人,而不是她自己。

也许我们在抗癌的路上走了很多弯路:也许找这个医生而不是另一个医生;也许我们应该去更大的医院看一看;也许我们应该做PD-1这样的进一步治疗。但说这些已经很晚了,也没有什么意义。

最重要的是:我算了一下,我妈杨官琴女士在这个世界上一共待了78年零10个多月。那八个月,跟她这一生相比,不到1%。

所以今天就让我们放下令我们痛苦和遗憾的1%,多想想那99%。想想那99%的时间里,她曾经多么不容易,却又克服了恶劣的环境,克服了各种各样的困难,勇敢地活下去;并且把她美好的品质,把她对这个世界的爱,带给了我这一代,也带给了孙子孙女这一代。

好,那我们今天就利用这个时间,向我的母亲——向杨官琴女士——献上一朵生命中的小红花。

谢谢。 生命中的小红花。谢谢。

【结束祷告】by 侯弟兄

感谢主让我们今天齐聚,并非只为告别,更是怀着感恩的心,纪念一位主所喜爱的儿女息了世上的劳苦,安息在主怀中。杨官琴姐妹的离去让我们不舍,但我们深知,这并非永别。她只是先我们一步,在天国安歇。

杨姐妹在病榻之上回应了耶稣基督的呼召,决志信主,并接受了洗礼。那不是一个潦草的仪式,而是象征着她旧生命的结束与在基督里新生命的开始。这正如耶稣对那位同钉十字架、最后一刻信靠他的犯人所说的:我实在告诉你,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。哪怕在如此绝望的环境,神的恩典从未对任何人关闭大门。杨姐妹以最单纯的信心,抓住了最确实的应许。这给我们所有活着的人莫大的安慰与激励,上帝的恩典够我们用,他的慈爱总不迟延。

对于至亲的家人,你们在病榻前的陪伴与支持,最终见证了这蒙福的时刻。请你们从这得救确据中得到安慰:你们的长辈、母亲、亲人,如今已在主的怀里,脱离了病痛,得享安息。愿赐平安与盼望的主,亲自安慰、托住杨姐妹的家人,也让这见证触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,让我们都来思考生命的意义。

杨官琴姐妹,你息了世间的劳苦,安息主怀。我们怀念你,更为你欢喜,因你已在那更美的家乡。我们奉主耶稣基督得胜的名祷告,阿们。

©️ All rights reserved. 📧 [email protected]